北京日报记者 景一鸣 鹿艺佳 孙延安 文并摄
售货机扫码购物、充电宝扫码租借、电动车扫码充电、快递柜扫码取件……如今，手机扫码的情景越来越多元，融入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如同过去小广告贴满墙面、电线杆，如今弹窗广告渗透进了各类扫码应用，记者调查发现，这些弹窗广告关闭按钮过小、页面具有误导性，市民扫码后一不留神就会误触。本应快捷便利的扫码操作，因为这些“无码不入”的电子“牛皮癣”，给消费者平添不少困扰，甚至误入陷阱导致经济损失。
遭遇
急诊室售货机扫码弹窗让人急
“家人因为受伤被送进了医院的急诊室，哪还有心情玩小游戏？”市民张先生向记者说起近日一段无奈的经历。
在中日友好医院急诊科，有一台特殊的自动售货机，里面售卖的商品并非食品饮料，而是肋骨固定带、颈托、冰敷袋等患者的急需用品。张先生家的老人近日不慎摔伤进了医院。等待就诊时张先生焦急万分，看到自动售货机里有冰敷袋，就想买一个给老人敷一敷肿胀的脸。张先生说，在自动售货机上扫码时他心里乱糟糟的，希望快点进入购物小程序。不料扫码后，先弹出来的是一个游戏广告，一不小心误触，就加载了游戏。从游戏界面退出的时候，又有好几个广告弹窗推送到手机上，不胜其烦，让他更加焦急。
医院里医用产品自动售货机扫码后是游戏广告，一不小心误触，就会加载游戏。
3月10日，记者在医院急诊科看到这台急救用品的自动售货机。扫码后发现弹窗广告不仅限于游戏，关闭游戏广告后，一个大大的购物优惠红包又占满整个页面，让人误以为点击后购买自动售货机里的商品有优惠。然而点击红包后，页面却跳转到了外卖点餐小程序。
近日，同仁医院、儿童医院、护国寺中医医院、应急总医院等都收到了类似问题的患者投诉。各医院均表示，从患者感受出发，已经应投诉人的要求，责令相关设备的运营方撤除弹窗广告。
市民吐槽的不只医院售货机的扫码体验，近日多位市民向北京日报及12345热线反映，充电宝、快递柜、电动车充电桩这些日常生活的常用设施，弹窗广告几乎“无码不入”。
调查
误触或扣款或泄露信息
记者在朝阳、通州的多个小区体验电动自行车扫码充电，美食、护肤品、游戏、短剧……各类广告弹窗层出不穷，一旦误触就会跳转到商品购买页面，或下载相关应用软件。
家住朝阳区的一位老人告诉记者，前些日子扫码时弹出的保险产品广告让他焦急万分。由于年纪大了看不太清上面的字，又不熟悉手机操作，本想给电动车充电，却在一番点击后购买了保险产品。好在社区工作人员与运营方协调后，消费金额已悉数退回。
扫码租用充电宝也可能掉入陷阱。市民陈先生近日就反映，家人在扫码租借充电宝时，第一次跳出了支付页面，输入密码支付0.7元以后充电宝没弹出，又扫码支付了2元，充电宝还是没弹出。“本以为是机器坏了，只好作罢，但不久后就收到了两笔超过百元的扣款提示，这才知道是扫码时购买了保险产品。”
陈先生说，当时因为着急充电放松了警惕，忘记共享充电宝是先租后付的服务，输入支付密码时也没有细看。殊不知，输入支付密码这一举动“默许”了很多协议，包括开通支付平台服务、购买保险，同时“默许”通过相关支付平台定期从银行卡里扣费支付保险产品等。“幸亏家人的银行卡绑定了短信提醒服务，刚一扣款就发现问题，这才及时止损。”
还有市民反映，扫码后的贷款广告更需当心。通州区大方居小区有多台直饮水设备，很受居民欢迎，不少老人常拎着水桶去接水。记者现场扫码后，手机屏幕弹出“进入申请”的按钮，然而仔细一看，这其实是一则贷款广告，手机屏幕上所显示的清晰醒目的按钮，并非“申请接水”，而是“申请借贷”。一位老人说：“只能留意点，看清楚再操作，别下楼接水反倒背上了贷款。”
“有些广告还容易泄露个人信息。”丰台区泊寓院儿的居民反映，小区快递柜的显示屏全是广告，要取件得先触屏操作，让显示屏从广告页面跳转到寄取件页面，再点击“取快递”选项，才能出现扫码取件的二维码。
记者扫码之后，页面上出现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，下方有“同意”“不同意”的选项，但仔细看才发现，这并非是否同意开柜取件的提示，而是一家披萨店的外卖点餐提示。点击“同意”即表示同意平台收集、使用及共享个人信息，包含手机号码、姓名、地址、支付渠道等。
“扫码后要等好几秒柜门才会打开，显示屏的广告没有‘跳过’选项，字又比较小，很容易让人误以为‘同意’按钮是‘同意取件’。一旦点击，就会跳转出披萨店的外卖点餐页面，这时才意识到不对，赶紧退出，可我的个人信息已经泄露了。”居民说。
焦点
为何频频误入弹窗陷阱
记者调查发现，保险、贷款、游戏等广告弹窗在扫码后频繁出现，这类广告直接与消费挂钩，成为市民踩坑的重灾区。抖音、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及315、黑猫等投诉平台上，相关的吐槽和投诉屡见不鲜。以保险广告为例，很多网友发布“避坑”帖，还有不少关于中招后如何退费的教程。由于单笔扣费不多，有的网友甚至一年后才发现，误触的弹窗消费已经从银行卡里“吸走”了不少钱。
弹窗广告为何会被频频误触？
绝大多数弹窗广告都在页面一角设有“跳过”按钮，然而，要么字体太小，要么颜色暗淡，导致这一按钮并不起眼，对老人或不熟悉操作的市民来说，极易忽略。
真正能跳过广告进入应用页面的是不起眼的“小按钮”，而与之相对的，则是弹窗广告极具迷惑性和误导性的“大按钮”。这些弹窗广告大多设置“进入查看”“进入申请”“点击领取”等按钮，位于页面中央、字体清晰显眼。两相对比之下，市民极易把进入广告的按钮当作进入应用页面的按钮，从而误触。
北京市中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庆振介绍，《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》明确规定，以弹出等形式发布互联网广告，广告主、广告发布者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，确保一键关闭。“当前法律法规虽然对弹窗广告做出了规定，但其具体标准仍然模糊。例如关闭按钮的大小、位置、颜色对比度等没有明确规定，缺乏量化标准，就为弹窗广告留下了钻空子的空间。”此外，弹窗广告技术门槛低，迭代速度快，难以实时监测、及时发现，导致监管、追责难度大。
正如律师所言，记者梳理投诉相关回复、现场回访发现，由于广告页面有“跳过”等提示，符合相关规定，属地、相关单位及部门除了积极协调退费外，并无太多解决办法。有些弹窗广告虽然应市民诉求被撤销了，可其他相似的弹窗广告很快卷土重来，难以根治。
建议
技术赋能强化监管
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张自豪认为，扫码弹窗广告本身并非洪水猛兽，其初衷是实现商业推广与用户服务的双赢。但若弹窗广告突破法律底线，过度追求收益，忽视用户体验，沦为“数字骚扰”，则既侵犯用户合法权益，也破坏广告行业的良性生态。
“当前这类弹窗广告并非完全处于监管空白，但确实存在审核漏洞和监管难度。要让其走向良性循环，核心是完善规则、强化监管、压实责任。”张自豪说，通过完善法规、细化标准，明确弹窗广告的量化要求，让关闭按钮的大小、位置等设置更加有法可依。其次，针对弹窗广告存续时间短、取证难、传播范围广、迭代速度快等特点，一方面对医院、社区等民生领域重点监管，加大违规查处力度，另一方面通过技术赋能强化监管，例如开发智能监测系统，自动识别违规广告，建立违规广告黑名单，实现跨平台、跨区域联合执法。此外，将设备生产商、运营方、场地管理方纳入监管体系，明确各方审核和监管责任，多元共治，压实各方责任，实现广告内容事前审查、实时监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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